灵堂的白烛燃到第三日,烛芯积起的烛泪像凝固的霜。赵老汉的遗体躺在冰棺里,脸色平静得仿佛只是盹着,可灵堂外的争执声,却搅得这份平静支离破碎。干儿子陈磊红着眼眶,把调解员递来的尸检同意书揉成一团,“人死不能复生,哪能让干爹死无全尸?乡俗容不得这个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激起一片低声议论。赵老汉猝死于出租屋,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,但保险公司要求尸检确认死因才能理赔。作为法律上的赡养人,陈磊的态度至关重要。调解员反复解释《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》的规定,强调拒绝尸检可能导致理赔受阻,可陈磊只是攥着干爹生前戴过的旧毡帽,指节泛白,“我六岁没了爹,是干爹把我拉扯大,他最看重入土为安。要是动了尸检,九泉之下他都不得安宁。”
争执声传到后院,几个远房亲戚相顾无言。二姑婆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:“实在走不开就别回来了,这边人多能应付。” 消息发出的瞬间,她想起昨天给侄女打电话时的尴尬 —— 侄女在外地工厂打工,请假要扣半个月工资,来回路费够给孩子交三个月学费,最终只托人捎来两百块礼金。
这样的缺席不是个例。赵老汉一生无儿无女,亲戚多是远房,如今散落在各个城市。堂侄在工地赶工期,包工头说 “走了就别再来”;表侄女刚生二胎,襁褓中的孩子经不起路途颠簸;还有几个亲戚坦言,早年因宅基地纠纷与赵老汉闹过矛盾,此刻到场怕被人说 “虚情假意”,不如索性回避。院子里的八仙桌摆了三桌,却只坐满两桌,空着的座位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。
陈磊瞥见墙角空着的席位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他知道亲戚们有难处,可看着冰棺里孤零零的干爹,还是忍不住红了眼。小时候每逢过年,干爹家总是最热闹的,亲戚们聚在一起包饺子、拉家常,干爹总把最大的红包塞给他。而现在,灵堂里只有稀疏的哭声和偶尔的叹息,连烧纸钱的人都寥寥无几。
调解员看着僵持的局面,提议先暂停协商,让陈磊和亲戚们各自冷静。夕阳透过灵堂的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赵老汉的遗像上,老人嘴角的笑容显得格外苍凉。陈磊走到遗像前,轻轻擦拭着相框边缘的灰尘,“干爹,我知道您想清清白白地走,可我不能让您受那罪。亲戚们来不来,我都陪您到最后。”
夜色渐深,灵堂的烛火依旧摇曳。二姑婆悄悄让孙子给陈磊送了碗热粥,“孩子,别硬扛着,有难处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 陈磊接过粥,忽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亲戚凑的三千块钱,还有一行字:“尸检的事再想想,别让你干爹的心血白费。”
凌晨时分,陈磊终于松了口,同意进行尸检,但要求全程由自己陪同,尸检后立即火化。消息传开,几个原本犹豫的亲戚也松了口气,堂侄托人带来了花圈,表侄女发来一段视频,对着遗像深深鞠躬。灵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虽然缺席的依旧不少,但那些跨越距离的问候与帮助,像点点星火,温暖了这寒冷的告别时刻。
出殡那天,陈磊捧着干爹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不算浩荡却整齐的队伍。他忽然明白,葬礼的意义从来不是排场大小,也不是亲戚是否悉数到场,而是生者对逝者的心意,是血脉亲情即便历经距离与矛盾,也终究割不断的牵挂。